母亲一天天憔悴，整天闷在屋子里发呆，不管我怎么劝说她、动员她，可是她就是不肯离开她那间小屋。她整天沉默寡言，很少与我们说话，只是偶尔被动地回答一些我们故意没话找话的问话。望着母亲的样子，我心像刀割一样的难受，都怪我呀，是我把母亲害成了这样啊，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着！
我10岁那年，父亲就去世了。那时候母亲才三十多岁，当时有很多人给母亲介绍对象，都被母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我知道，母亲是为了我，她不想让我的心灵受到一丝伤害，毅然一个人将我拉扯成人。母亲的艰难可想而知，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支撑着我们这个残缺的家庭，她用自己全部的母爱，呵护儿子健康成长。我很小的时候就曾下定决心，长大后要报答母亲的恩情，要好好地孝敬她老人家。
我娶妻生子后，母亲刚刚五十出头。由于母亲多年寡居，性格变得有些古怪，与妻子经常意见分歧，赌气争吵的事情总是不间断地发生。有几次我见母亲生气的样子，就与妻子大吵。母亲见我因她与妻子吵架，反而觉得不安，竟一个人独自流泪。我不想让母亲难过，但是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的日子很不好受。母亲看出我的不安与无奈，母亲毕竟是母亲，到什么时候都要将儿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。为了避免与妻子之间的争执，她有一段时间就经常出去打牌，一打就是一天，晚上才回来。这样她与妻子接触的时间少了一些，磨擦自然也就小了。我们的日子终于安宁了，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有一天，我回家时，意外地发现母亲竟与她经常一起打牌的李叔一起走着。李叔妻子两年前就去世了。当我看到这一场景时，立刻血往上涌，天哪，母亲竟然……我越想越生气，越想越羞愧，母亲这么大岁数了还谈恋爱，这叫我这个做儿子的脸往哪搁呀？何况，别人会怎么说呢？说你母亲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，到头来，养活不了老人，还要逼着母亲改嫁？天哪，这叫我今后怎么做人？想到这儿，我快步走回家，找妻子商量对策。没想到妻子倒是很理解，不冷不热地说着：“你妈呀，早该找了，再不找，就晚了。”我一听这话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，竟随手给了她一掌，狠狠地说：“你巴不得我妈早一天走了，你好落个清静，是不是呀？”她气得到一边哭去了。
晚上，母亲回来了，我勉强装出心平气和的样子，与她聊了起来：“妈呀，您说儿子对您怎么样啊？”“挺好啊，我儿子，没比的了。”我又接着说：“可是我今天看见你和李叔在一起，那是怎么回事呀，你是不是想离开这个家呀？”母亲一听，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了：“怎么，你都知道了？哎，反正早晚也得跟你说的。”就这样，母亲把别人如何给她介绍李叔与她交往，李叔怎样关心她，她们在一起怎么合得来都告诉了我。母亲说了很多，可是我当时根本就听不进去，只有一个念头，母亲决不能改嫁，太丢面子了，也显得我这个儿子太不孝顺了。那天我简直失去了理智，没等母亲说完，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：“妈，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，你都多大岁数了，传出去，叫我的脸往哪放啊，我又不是养不起你，从明天开始，你就在家呆着吧，也别去打牌了。”我生硬地给母亲下着最后通牒。那一晚，母亲是怎么过的，是怎么想的，我全然不去管了，只顾自己发泄满腹怨气。
第二天，我一大早就去商场给母亲买回一台电视机，以前母亲偶尔到我们屋里看电视，感觉很不方便，后来就干脆不看了，所以再买一台放到她屋里，让她看起来方便些。紧接着，我又去找了李叔，直言不讳地对他挑明了，我母亲是不会改嫁的，谁劝也不行。我当时真是铁石心肠啊，丝毫不去考虑一个孤寡老人的心理感受，竟这样轻而易举地断送了母亲晚年的幸福。
母亲从那以后真的很少出门，每天只是一个人呆在家里看电视，干些零活。妻子做什么，她也视而不见了，也不与她争吵啦。望着母亲的转变，我竟然满心欢喜，以为自己成功了。可是我却完全忽略了母亲的内心感觉。我整天忙着干活，早出晚归，妻子也在外面找了份活干。这样，大多是母亲一个人呆在家里。偶尔儿子放学回来早些，能陪母亲看一会电视，说一会话，也许这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刻啦。
后来，有一年，我出去打工了，一去半年多才回来。回到家，妻子就对我倾诉，她如何寂寞，如何想我，如何……。望着怀里的妻子，我一下子想到了我的母亲。父亲去世的时候，母亲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年龄啊，正值青春年华，激情无限的人生最美时光。而她为了我，这么多年来，她就一直坚持着一个人走了过来。为了儿子，母亲可以做出一切的牺牲，包括青春、情感、幸福……，我越想越悲哀，越想越难过，母亲啊，儿子对不起您哪！想到这，我禁不住泪流满面。妻子不解地问我是怎么了，我说：“我突然想起了咱妈，爸去世的时候，她还不到40岁。当时，她坚持不再嫁人都为了我，她是怕我受后爹虐待啊。”妻子被我感染了，也流起泪来：“是呀，咱妈的命是苦了点。”
从那天起，妻子对母亲不像从前那样了。她学会了忍让，不再与母亲计较一些日常琐事了。其实，这时候的母亲也很少再管闲事了，只是一天天坐在家里看电视。那天，儿子把我拉到一边，悄悄对我说：“爸，昨天，我看见奶奶在看电视的时候，看着看着就不停地流起泪来。后来，我问她怎么了，她才强装笑脸，说没什么。”我心一阵发怵：“是嘛，那天演的是什么电视？”儿子想了一会说：“好像是一部电视剧，说一个老教授在晚年遇到了一个老太太，但是后来，被他的儿女硬是给拆散了。”我一听，真是一阵揪心地痛啊。这使我一下子想起了几年前我做的那件蠢事。我急忙跑到母亲的屋子里，母亲依然在看着电视，“妈，你没事吧？”我冒出了一句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话。“我，没事呀，怎么了？”“妈，前些年，李叔那事，我对不起你，你要是还想，我就去找人给你们说说。”母亲听了我这突然间冒出来的几句话，一下子愣住了：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，我都多大岁数了，哎，别提了，晚了。”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无限伤感。是呀，母亲老了，我禁不住仔细地望了望母亲那张日渐苍老的脸。妈，你放心吧，我一定要让你完成心愿！一定还您一个幸福的晚年，我在心里暗暗下着决心。
第二天，我就去了李叔家。从那年发生的事情以后，我再也没见过他，已经十来年了，不知他变成什么样子了，他会不会原谅我当初的不敬？一路上，我就这样越想心里越紧张。可是当我走进他家里时，却得到一个意外的不幸消息，李叔得了肝癌，已经是晚期了。李叔漆黑着脸躺在床上，显得痛苦不堪。我望着李叔的样子，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，一股深深的愧疚感，扯得我心痛不已。我默默地走出了他家，感觉心很沉重，腿也很沉重。母亲啊，儿子不能兑现承诺了，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啊。
李叔病重的事情，我一直没有告诉母亲，我是怕她难过，又怕勾起她的痛苦回忆，更怕看见她绝望的表情。
但是后来，母亲还是知道了李叔的事情，那时，李叔已经去世一年多了。那天，老邻居的孩子结婚，母亲去吃喜酒，她是在酒桌上听到了这个消息的。母亲从那一天起就很少说话了，她变得异常沉默。
我知道在这十多年里，李叔一直都在她心里存在着，李叔是她惟一的希望。可是如今，当她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时候，就意味着她的希望彻底破灭了。望着母亲那一头白发，我只有深深的忏悔和自责。母亲一生为我倾注了全部的母爱，而我，却亲手切断了她惟一一条通向幸福的路。是我，将生我养我并爱我一生的母亲推向了充满阴暗与绝望的黑洞。母亲啊，儿子对不起您哪！如果悔恨能熨平您额头的皱纹，如果悔恨能够抚平您心中的伤痛，如果……，如果一切能从头再来……
编辑 巩杰
